残局

作者:朱愚

故事简介:一位中学生,在街头下了几盘象棋残局,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命运因此发生改变。
(这篇小说整体结构模仿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当然,没法比的。里面有些情节跟我真实的经历类似,特别是打架、杀人的段落。我个人喜欢第三个章节,把我自己都感动了,这部分从女生视角叙事,有点女装大佬的感觉。)

第一章:李 盐

五门桥向来不吉利,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大雪来临之前,李盐就坐在五门桥上。这桥很有年头,约莫两百年历史,桥身不宽,也不长,桥墩很密,像把梳子架着凤鸣河。走坏就重修,来来回回修过不下百次。传说以前处决犯人就在桥头,所谓午门斩首,当地人都称之为午门桥。后来政府更换领导班子,说午门犯忌讳,要改换叫法。那么多年习惯岂是说改就改,最后也不过是换个字,叫作五门桥。桥上两排栏杆竖得整整齐齐,中间有一杆齐根而断,像是手掌缺了一指。李盐就坐在这块缺口处,两腿朝向河里,屋檐上挂冰锥一样耷拉着。他算算时间,离见面还有大约三个小时,便寻思着先去广场喝碗粥。两腿还没拿上来,就刮来一阵疾风,蹭得脸疼。远处暗暗的河水突然变得白亮,一瞬间就亮到脚下。李盐反应过来,气温猛然下降,这是河水在结冰。

腊月里北风一起,就停不下来。李盐下了桥,边走边拉起棉袄拉链,将围脖掖在袄里,抖抖索索露出脏得发亮的袖口。一路小跑,穿过人民路,溜到凤鸣广场。天冷得太快,广场上人散得也快,平时闹哄哄的场面不见了,只留下三三两两的小商贩,地上还有一堆塑料纸、纸烟盒、火腿肠皮,随风旋着,到处乱飘。李盐走到粥摊子跟前,要碗热粥,呼哧呼哧地喝,要将吞进去的冷风挤出来。热粥很稠,每喝一口,粥里就一个涡,像一碗平整的豆腐脑被勺子挖走一块。凉凉的肚子慢慢热起来。李盐常来城里,什么事都可以放,唯独这粥须得喝上一碗。平时零花钱很少,每次想喝了就跟父亲要,也不是次次都给,馋得紧,就把家里的报纸拿出去卖,换钱喝粥。就像今天一样,已经放寒假,零花钱开始中断,但是临近年关,同学朋友难免碰头,缺钱哪能行呢。李盐找来两个蛇皮口袋,将东屋里存下来的报纸装进去,又到父亲柜子里搜出一摞《农民文摘》,还有一堆无线电技术手册。父亲李堂是政府官员,家里订了年份报纸,有日报、晨报和晚报,还有些杂志。一家人平时异常节俭,订了几年的报从不损坏,存满了东屋。李堂原本不愿花这个钱订报,政府就偷偷给他报了名额,说是多了解时事,方便领会党的精神,也有利于平时工作畅快进行。李堂无奈,这种事情也不是头次发生,前几年座机刚刚普及,政府就瞒着他给家里装了电话,说是平时通知开会一个电话就过去了,省得专门派人来通知,太影响效率。李盐掂量着口袋,应该能卖不少钱,整个寒假就不用愁了。

老板将其他人用过的碗筷叠起来装进框里,空闲的桌子合上腿搬上三轮车,又把几个木凳子摞在桌上。李盐说,老板,这么急收摊。老板说,看看天,马要下大雪。李盐抬头,天黑沉沉的。不是还没下吗,你这收了摊,咱们想消费都没地方。老板笑笑,有钱还怕没地方花,雕塑下面摆着棋局,这会怕是还在,不去看看。李盐喝完粥擦擦嘴说,什么棋局,莫不是江湖骗子。老板说,摆了三天了,有输有赢,真要是骗子,他还能走出广场。

李盐付了钱往东走去,大约走了一里地,瞧见刘邦半个脸,那是刘邦广场上的刘邦人像雕塑,算是政府的半个招牌。越往里走,人就越多,雕塑下面挤满了头,有点像连续剧里众人围睹城墙上杀人的告示。可这么多人也没怎么闹闹嚷嚷。李盐费劲挤了进去,见一人盘坐,面前放了张棋盘,说是棋盘,不过是方形的瓦楞纸,上面用毛笔画了格,粗细不均,零散地摆着一些象棋子。旁边躺着一个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红黑任选,红棋先行,和棋红胜,长将为输。「长」字身上划着两根斜线,上面补了个「常」字。对面蹲着一个青年,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棉袄,头上戴着火车头帽子,正瞪眼瞧着棋盘,想着棋路。李盐看了一会明白过来,这是摆的残局。红方车炮俱在,形势大好,黑方老将被四面围住,奄奄一息。没走几步,红方却先败下阵来,火车头骂一句晦气,起身走了。摊主收了棋子重新一颗颗码好,说,大家看红方左路,三个兵,已过河其二,三者斜成一线,我这是残局名篇,叫作三兵连营。哪位来切磋一盘,十块一局,赢棋奖金翻倍,红黑任选,落子无悔。李盐定睛看去,红方双车双炮,随时都能将军,黑方四个过河卒,却离红帅很远,需两步可杀,两相比较,红方更快。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表示棋局太难。李盐在心里盘算一阵,掏出钱递给摊主,蹲下拈起红车下底将了一军。摊主接过钱放进腿边木箱子里,想也没想,跟着走了一步。旁边人见李盐学生模样,就都来了兴致,嚷了起来,后面的都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到处都是嘴里喷出的寒气。几步一过,李盐车炮尽失,黑方棋子将红方中宫围住,下成了围棋,局势显而易见。李盐又掏出十块递给摊主,再下一盘。转眼间又连输几盘,每次都是棋差一招,不论如何进攻,对方总能化险为夷,完全是自己不曾想过的招数。天色越来越暗,温度越降越低,周围的人渐渐散去,李盐这才发觉身上的钱散得更快,额头冒出汗来。钱不能白输,可赢回来太难,李盐清楚自己的本事,能用的招全撒了,仍然扳不回丁点劣势。看着过河的兵,进无法进,退无可退,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说来荒唐,他这点棋艺,全是跟一个傻子学来,不过傻子比他高明多了。傻子名叫灵巧,名为灵巧,但为人处事始终傻得不像话,平时就在院子里跪着爬,到处找鸡屎吃,不爬的时候就坐在门口马路边上,脱掉裤子露着裆,不时用两手玩弄下体。当年灵巧跟李盐一块上的一年级,每次课堂作业总是不知道答题,只会用笔把课本试卷戳了一个个的洞。老师学生都认为灵巧是个傻子,学校也就通知灵巧家长让他退学。灵巧的父亲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周围的亲朋好友都说,再让灵巧试一年吧,学不好可能是因为年龄小。邻里相亲,纯属客套,那时李盐才五岁,灵巧已有十一。灵巧的父亲拧不过劝说,第二年又把灵巧送进学校。不幸的是,灵巧在书本上戳的洞又多了几个。老师失去了耐心,告诉其家人说孩子身子骨壮,在家种地是个不错的选择。没错,灵巧两条手臂很是粗壮,在家刨个地拉点货应该没什么问题。灵巧的家长乐不可支,这样既省下了学费又能获得免费劳动力。

李盐跟灵巧学棋是在四年级。有天早上,李盐从灵巧家屋后路过,看到灵巧正在圆石桌上摆弄象棋。李盐来了兴趣,他问,自己跟自己下棋,傻子还会下棋。灵巧抬头憨憨一笑说,会啊,来我教你。两人就在石桌上开始了战斗,李盐也是从这时候才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对弈几盘已经到了中午,李盐肚子早饿坏了,站起来说,回家吃饭吧。灵巧将象棋收好慢慢掖在怀里点点头。李盐转头准备回去,灵巧突然叫住他,你说,我要是不傻该有多好。李盐笑笑说,你这个傻子,你怎么可能傻呢?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灵巧咧嘴一笑,突然眼皮一耷就这样晕了过去。李盐吓了一跳,急忙撒腿就向灵巧家跑。灵巧的妈妈正在院子里喂鸡,李盐大喊,灵巧晕倒了。灵巧妈妈跟着跑过来,边跑边说,快点过去按人中、按人中。李盐跑过去往灵巧肚脐眼上按了几下,灵巧妈妈哎呀一声吼道,按错了、按错了。于是亲自过来在灵巧鼻孔下面用大拇指按了一阵,又吩咐李盐端来凉水。最终灌了两碗水,灵巧才慢慢醒来。事后不久李盐才闹清楚,原来那天灵巧晕倒是饿的,平时实在太傻,总是忘记吃饭,落下了低血糖的病根。自那以后,李盐就常去灵巧家下棋,每次去都带着几块糖,就在那个圆石桌上,两人往复厮杀,越下越得劲,渐渐一下就是一天,两人都不吃饭。

在李盐上初中的时候,已经跟灵巧疏远了许多。这其中固然有上学的原因,李堂在饭桌上也讲,跟一个傻子成天粘一块,影响不好,以后耽误说对象。李盐一开始不答应,李堂说改天从朋友那里借几本棋谱,像什么《橘中秘》《竹香斋》这类残局棋路,多看看能提升棋艺,比一个傻子靠谱。李盐听得馋,就跟灵巧断了联系。没过多久,灵巧结婚,娶了一个邻村的傻子,比灵巧还傻,有次从城里回家的时候迷路,灵巧跟着家人找了一个星期才找回来。灵巧的媳妇五官挺好,只是手脚不利索,脑袋也不利索,不过她对灵巧可算是体贴入微。大伙都说这是天命,傻人自有傻人配。原来的灵巧成天一身土,衣服上的窟窿一个挨一个,等媳妇进了家门,原来的窟窿已经全被补上,灵巧也不再穿那条黝黑的开裆棉裤,乱蓬蓬的头发也短了,更显利索。两人就像夏天树上的两片叶子,紧密地挨着,随风摆动,编织绿荫,热烈生长。

李盐初中第二年,灵巧的媳妇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婴儿伸出一只脚,却不愿踏上实地,似对这个世界无情的嘲弄。最后灵巧媳妇出血过多,一口气咽下去,就再也没缓过来,一尸两命。灵巧的家人请了玩弄鬼神的老太婆查看,说是灵巧命犯孤星。没想到小说电视上常见的东西也能应验在灵巧身上。果不其然,半个月后,灵巧的父母双亲拉着一车大蒜进城,过五门桥时,两人一块连着大蒜,被酒驾的货车撞到河里,双双殒命。后来李盐再见到灵巧,他变得更黑,鬓角隐隐泛白,双眼无精打采,手里一直摆弄几颗象棋子。他家屋后的圆石桌也不见了踪影,据说这石桌是清朝的东西,在灵巧父母出事当晚,不知被谁连夜搬走。两人再蹲着对弈,李盐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以前还能打个有来有回,现在傻子的棋路变招繁杂,防不胜防。没下几局,李盐便泄了气。你这个傻子怎么会下棋呢。灵巧笑笑不说话。李盐剥开一块糖塞到灵巧嘴里,说,我一直怀疑你是装傻,或者你这种人应该叫大智若愚。灵巧就哧溜哧溜地吮着糖,不说话。李盐叹叹气,自言自语,或许是真的呢,我一直抱着这个期望。

晚秋的一天,灵巧坐在河沟边上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几个地痞流氓路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打了起来,灵巧的脖子被几个人勒断,死前怀里抱着一副木棋盘。李盐一直打听灵巧为何坐在沟边一天一夜,有人说他脑袋已经不灵光了,其实他脑袋一直不太灵光。有人说他想媳妇了,是啊,比亲生父母还呵护自己的媳妇,谁不想呢。

李盐很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研读父亲送的残局棋谱,但凡读过几篇,今天也不至于被杀得抬不起头。他心里既懊恼也犯疑,明明借助先行之利,连将之下,黑棋总能柳暗花明,反败为胜,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心下有了疑问,便少了急躁。再输一盘后,李盐缓过神来,连将是优势,连环发动攻击,势如破竹,可别人也不是招招防御。两军对垒,如船横江中,水过船身,水在流,船也在动,看似守拙,实则也是排兵布阵,暗藏杀机。正所谓日中则昃,月盈则亏,盛极必定而后衰,连将之法锐利无匹,反而数次无功。摊主将棋子铺在棋盘,重新开局。李盐捋了捋思路,然后攻中带守,稳中带细,弃了车,舍了炮,把黑将逼到绝路,又送掉兵和相,最后双方打成平局。摊主说,按规矩,和棋红胜。从木箱里拿出两张十元纸币递给李盐。摊主理了棋子,又摆一盘,红方双车双炮摆在右路,黑马留在己方左仕位。李盐说,不要换谱,还是用三兵连营好了。摊主说,小兄弟已胜了一局,不如试试我这路马跃檀溪。试个狗屁,换三兵连营,我还要翻本。摊主说,哪有一路棋谱用到底的,原本三局一换,跟你下过多次,已经照顾你了。李盐说,哪来的规矩,你事前可没说过,赶紧换过来。摊主说,这规矩大家都知道,小兄弟脸嫩,学校里可学不到这些。李盐说,别他妈看不起学生,你不换过来我砸了你摊子。摊主笑笑,腮边的黑痣也跟着抖了抖。李盐说,你该不会是输不起吧。摊主说,凡事要讲规矩,小兄弟下到现在只赢一局,输不起三字,原话奉还。李盐说,什么规矩,一你没说过,二没写出来,让我平白无故守你编造的规矩,当我是小孩。摊主说,江湖规矩,约定俗成,我按规矩设局,你按规矩破局,谁都不能僭越。旁边窸窸窣窣围上来一伙人。李盐浑没在意,站起来,抖了抖快麻的腿。你他妈不换是吧,坑老子钱能有好果子吃。突然一步踏过棋盘,抱起地上的钱箱,转身就跑。操你妈。身后窜出来几个大汉,提着铁棍追了上去。

木箱四四方方,瓷碗大小,上下八条边镶了铜,外面挂着一把铜锁,还没来得及锁住,入手挺沉,里面估摸着放了许多硬币。李盐迎风拐进书院街,平时这里人山人海,李盐往这里跑也是想着街上人多杂乱,便于脱身。眼下确是几无行人。街道中段横切进一条马路,往左是城里深处,花天酒地,歌舞升平,躲他一个半大学生,就像羊入虎口,转瞬即没。往右是回家的路,到了这里,心里有底,自然无所畏惧,只是路阔车少,不易奔逃。这么一犹豫,后面骂声跟上来,风风火火七八个人就到了跟前。李盐站定回头,一行人手里掂着铁棍、铁链,眼神凌厉,跃跃欲试。最前头一人摘下黑色针织帽,露出花白的头发,浓密潮湿,氤氲出一团热气,风吹而散,他说,小子,怎么不跑了。李盐没说话,脸上觉察到湿润,雪花慢慢飘了下来。那人突然笑了,说,我老丁混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学生敢在我大哥头上撒尿,你是第一个。把钱箱拿过来,你跑不了。李盐没动,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往这招呼,我要是躲,就不是你爹。老丁抡起铁棍砸了过去,李盐用钱箱一挡,铁棍飞了,砸到旁边的烧饼摊上。李盐两手一麻,钱箱坠地,硬币蹦出来,滚了一片。李盐想也没想,跑向左边路口。老丁一摆手,留下一人收拾钱箱,其他人跟了上去。雪下得紧了,眼前有些模糊,风也更大,扯住领口往里灌。左边街上更热闹一些,已经下了雪,仍没有人收摊。李盐暗想,跑对了地方。从坚果摊顺手抄起一袋瓜子,往后砸了过去,老丁几个顿了一下。摊子老板破口大骂,哪来的杂种,弄我奶油味瓜子。尽管大冷天,笑笑凉皮店生意依然火爆,门口排着长队,上头撑着帆布挡风雪,下面加了几张桌子,挤得路更窄。李盐拨开队列,抬腿蹬上桌子踩了过去,碗筷乒乓作响。几个食客直叫,日你姐,凉皮咋吃。刚骂完,老丁带着人又踩了一遍。前面横着一张台球桌,两伙人正在交锋,这是把公家的路都占完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上。李盐加速助跑,跳上台球桌,一跃而下。有人叫道,操你妈,老子黑八。老丁恰好赶到,打台球的一伙人将老丁他们截下。李盐趁机没入人群。

雪没有停的意思。李盐出了马路窜进金色驿站歌舞厅,四周黑暗,人乱嘈杂,零散的灯光不时闪烁,舞台上有人在翻唱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这是今年最红的一首歌。李盐仔细听着,往前一步是人生,退后一步是黄昏,声浪震耳,唱到自己心里。这个歌舞厅以前来过几次,现在变得有点陌生,他感到有些疲倦,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眯了一阵。醒来后叫来领班,跟着从后门出去。地上的雪铺了一层,他跟领班借了一件军大衣和自行车,紧紧领子,跨上车,迎着风雪,向五门桥骑去。

第二章:胡青松

我第一次跟青松说上话,是在初中,学校门口小卖部里。那天我犯烟瘾,带着五毛钱去买烟。小卖部没几个人,我看到青松也在。我们是同班同学,我在第二排,他在最后一排,挨着扫把和拖把,离得远,所以平时说不上话。他全名叫胡青松,不过没人喊全名,还是青松喊起来轻松。我递上钱,老板,来两根红杉树。我兜里就五毛钱,够两根烟,一根现在抽,一根放学抽。烟刚拿手里,旁边就有人靠上来,兄弟,借根烟,明天还你。我转头看,原来是陆道风,学校有名的混子,初三的大人物,比我高两届。我说,得了吧,我总共才两根。陆道风说,别小气,都一个学校,我还能跑了不成。我没理他,拿烟准备走。陆道风拉住我,别不给面子。我还没说话,青松就上来了,推了陆道风一把,说,这是我同学,你长点眼。陆道风笑了,你小子有种。小卖部老板突然说话,你们要打架边上去,谁在我店里闹事,我打断谁狗腿。我递给青松一根烟,他接过,舔舔过滤嘴,然后叼着,并不点着,我们一块走出去。陆道风没有跟上。

自那以后,我和青松的关系日渐融洽,课间一起到厕所抽烟,课堂上他常常抄我作业,考场上也抄,只是经常抄的题都是错的,以至于再考试,他就放弃了答题,专心睡觉。青松不是本地人,家乡离我们这有着好几百公里。他的父亲在当地是个霸王,性格猖狂,在一次争夺土地的时候打死了人,进了监狱,判了无期。那时候青松只有五岁,没有兄弟姐妹,母亲过世也早,于是成了孤儿,被他三叔收养。再后来,三叔也不愿意要他,青松顽皮作恶,这都不消说,最主要的是因为一件事。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大老知病逝,出殡当天,全村人都来了,青松也跟着去了。中午的时候烧纸完毕,在送大老知下地之前,还有许多规矩。人都聚集在大门外,大老知的子孙们披麻戴孝从灵堂出来,两个儿子用大铁盆抬着三个婴孩,全都用红绳子拴着两手两脚,串蚂蚱一样系在盆里。他们那的规矩,老人刚走,家里的小孩得栓住,怕老人想孙子,一块带了去。等棺材抬出来,黑白照片捧好,一切备齐,主事吩咐抱来一个砂盆递给大儿子,到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摔盆。俗话说,成功送先人,全在摔碎盆。大老知能不能顺利地走,就看他这大儿子摔盆摔得碎不碎。可问题就出在这。大儿子将盆举过头顶,血液涌上来,满脸通红,似乎用尽了力气,他大喝一声,爹,你痛快地走吧。然后盆摔了下去。按说,这砂质盆最容易碎,可那天就像中了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盆却完好无损,从坑里弹出来,滚了几滚,坚毅得像个不倒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几声狗吠。主事人好在稳重老辣,当场反应过来,大声说,可怜老爷子心怀眷恋,舍不下儿孙满堂,请后人再送。大儿子原先哭了一脸的泪水鼻涕,这时候正好遮住了尴尬的神色,他急忙跑过去捡起砂盆,挪回原地,跪下来,砂盆举过头顶,爹,你好好走,家里交给我吧。用力摔下去。砂盆跟弹球一样,弹了两下,落在青松脚边。青松二话不说,抱起砂盆往地上猛一磕,砰的一声闷响,碎片向四周炸开。大伙都傻了眼。大儿子一声长号,瘫软在地。事后大儿子到三叔家闹,恨不得生吃了青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青松在村里呆着。三叔无奈,联系了青松的远房表姑,地址恰好就在我们村上。表姑早年丧偶,也没有子女,一个人住在坑边,只有两间土房,没有院子,生活很是清苦。青松说他在表姑家里非常老实,从不给她添乱,按时吃饭睡觉,按时做作业,只有一件瞒着表姑,就是抽烟。每每后半夜翻窗出去,蹲在坑边吞云吐雾。

有一天,学校里突然热闹起来,不知道谁传的消息,说是学校大门前的河堤上,有人发现了日本鬼子的骨头。我正在教室做卷子,题目很难,我打着哈欠,回想着老师教的口诀,合并同类项,法则你别忘,只求系数和,其他不变样。背出来后,题目还是不太会。青松带着两个人过来,亮亮,不会就别做了,他说,一块去河堤看看鬼子。我把卷子收起来说,真他妈难。

学校大门正对着白衣河,岸边疏疏落落生着芦苇,亭亭玉立,截一段做成哨子,声音嘹亮,如少儿歌咏,能唤来八哥。透过芦苇间隙,可见河水清亮,映着世界的光。河堤很矮,一块空地挨着一片杨树,交错有序,一直延伸向河两端。很多学生平时不想上课了,就来堤上乘凉,谈恋爱的也在这里偷偷摸摸,经常有人捡到情书,净是肉麻的话,有些还是血书。河堤上挤满了人,都在朝东走,叽叽喳喳。青松说,亮亮,跟你介绍一下,七班的颜浩,三班的张磊。又指着我说,这是我同班同学,亮亮。大家认识一下,以后都是兄弟。我拿出红杉树,每人发了一根。颜浩个子挺高,大概有一米七五,长头发,留着陈浩南的发型。张磊比较胖,染着黄毛。我说,小日本的骨头怎么会在这里。青松说,干他娘的小日本,应该是抗日战争的时候死在这的。颜浩说,当年日本人打到这里了吗,没那么猛吧。青松说,看看不就知道了。说完大声喊着,让一让,不想死的让一让。边喊边拨开拥挤的人群往前跑,像划水的桨。我们三个急忙跟了上去。

走了没多远,河堤空出一大片,地上满是野草,挣扎在瓦砾之间,生机勃勃。一片暗红色的布包裹一起,埋在土里半截,露出来的部分受雨水冲刷,沾着湿泥,甚是破败。周围站满了人,我看到陆道风就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带鞘的刀,长约半尺。有人说,日本鬼子的头盖骨就在里头。其他人瞬间静了下来,男生畏畏缩缩,女生想看个究竟,还都捂住了眼,一时没人敢动。陆道风从人群里出来,拔出刀,蹲下慢慢挑起红布一角,抖落几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大家都后退一步,女生们大声尖叫,陆道风也吓了一跳,站起身子。没那胆,就别搁那装,青松说,看大爷给你研究研究,提取一个公因式。然后走到那团黑东西跟前,定睛瞧了一阵说,什么日本鬼子,这是个没人要的婴儿,让人埋了,死年把了。都散了散了,回去上课。陆道风用刀指着青松说,谁都可以走,你不行。河堤上的人陆陆续续回了学校,只剩下两拨人,青松我们四个站在一边,陆道风一伙十来个站另一边。陆道风说,那天在小卖部你跟我动手,嘿,老子可没忘。青松说,劫我班上的人,你理亏。陆道风哈哈一笑,混道的,还他妈讲理。今天怎么说,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们来帮你。青松说,少鸡巴废话,别仗着人多就以为大爷怕了你。陆道风率先动手了,一脚踹向青松的肚子,很是生猛,青松顺势后仰,双手抱着陆道风的腿,向后一扯,两人同时滚在地上,陆道风手里的刀掉在草里。我们三个扑过去压住陆道风,举起拳头往他头上招呼。同时我们后背和双腿也在遭受他们一伙人的殴打,疼痛难忍。一番折腾,我们四个被团团摁住。陆道风吐出嘴里的血,捋掉头发上的草,弯下腰,刀尖递到青松眼珠子跟前,小逼崽子,陆道风说,你个孤儿,跟老子斗你还嫩。青松满眼通红,额头蹦出青筋,仗着人多算你妈什么本事,初三打初一算你妈什么本事。陆道风笑笑说,老子人多那是老子能耐,有能耐你也整一帮兄弟。青松没说话。陆道风说,今天取你一根指头,是爷们就别说出去,省得丢了手指又丢人。青松吐了一口唾沫。陆道风攥起刀,拽出青松一只手,掰了几次,掰出小拇指。眼看就要见血,我大喊一声,慢着,有本事咱凭真本事较量。陆道风说,这就是真本事。我说,人多欺负人少,算你妈逼什么真本事,咱搞一场群架,到时候见血谁也别不服谁,有种吗。陆道风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灰掸到脚下,说,下周五放学,就在学校大门口,你们尽管叫人,老子等着。说完朝青松吐了个烟圈儿,一伙人下了河堤。颜浩掏出烟,抖出几根,我们坐在地上抽了一阵闷烟。过了良久,青松问我,你能叫多少人。我说,单楼中学有个叫王森的,道上很仗义,喜欢交朋友,更喜欢打架,把兄弟上百。颜浩说,你亲戚?我说,不是。张磊说,你们认识多久。我说,不认识。大家都不再说话。

农田里浇过水,河沟便干了,一片败落的景象。我和青松他们自行车骑得飞快,沿着河沟往南奔,看到水坝后折到西去的土路,两旁是刚出新苗的青小麦,散发着农药味,路边时有烂苹果和农药瓶。骑了大约四十分钟,看到单楼的地界碑,人也多了,我们放慢速度进了村子。到村卫生室门口,下车问了路。不一会来到一户人家,门框上贴着红里泛白的对联:户纳四海列国财,门迎万水千山富。横批:八方聚宝。青松说,他家很有钱吧。颜浩敲门,开了一扇门,有人探出头。青松说,是王森吗。那人说是。青松说,兄弟,我叫青松,有事求你。王森说,在这说,我妈在家。青松说,我们哥几个是马楼中学的,前几天摊上事,需要人手,越多越好。王森说,我不认识你们,而且最近我妈管得严。颜浩捏出一根烟递过去,王森略微犹豫伸手接了,露出胳膊上用烟头烫的几个疤。我说,兄弟,你帮这一次,就这个周五,在我们学校大门口,不管成不成,我都给你一个随身听。王森说,我磁带都被我妈烧了。我说,我那还有很多,张宇,任贤齐,谢霆锋都有,你挑。王森说,你们不知道,上个月我卸掉别人一条胳膊,赔了大几千,还被学校开除了,我妈根本就不让我出门,你们走吧。说完,他关上了门。我还想再去劝劝,青松说,咱们回吧,再想想办法。回去的路无比漫长,像自动翻带的随身听,听完这面还有那面,老是到不了头。每个人都不太高兴,气氛有些压抑。青松突然问,你真有随身听?我说,没有。青松说,磁带有吗?我说,只有郑智化的《水手》。

过了水坝,向北的小路上躺着一个人,挡住了路。我们喊了几声,没反应。颜浩下车走过去,踢了踢那人。忽然坐起来,抓住颜浩的脚脖子就咬。青松下车过去,朝那人的脑袋就是一脚。人打了几个滚,掉下来一个木板,上面画着方格,中间四个篆字——楚河汉界,是个折叠棋盘。青松说,操你妈,想死啊。那人嘴里荷荷有声,爬过去把棋盘抱在怀里,又躺在了地上。青松说,你他妈疯子啊,再不让路我们就轧过去了。那人恍若未闻。青松二话不说,上车就走,车轮从那人上半身碾过去。我们三个跟着骑了过去。没走多远,颜浩说,刚刚,我后轮突然滑了一下,好像,好像从那个疯子脖子上轧过去了。青松说,轧他还不是活该,谁让他挡道的。颜浩说,不是,我听见声音了,他脖子好像断了。颜浩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朝后面看了看,路上似乎多了几个人。我说,快走,好像来人了。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我们用最大的力气往前蹬,谁都没有回头。

周五放学后,太阳挂在西方杨树枝头,昏黄且刺眼。学生们牵着自行车走向校门,因为明天是周末,大家都不急,慢慢悠悠,像极稠的粥。青松我们四个就在门口的传达室里,门卫是个老头,坐在矮脚凳子上补车胎,脚边一部小型的录音机,放着大悲咒。颜浩拿出一个东西说,这是我哥藏家里的,我偷出来了,青松你拿着。青松接过去,是一把刀,用牛皮包着,打开后露出木手柄,刀刃一扎长,有血槽。他装起来别在腰里说,等会打起来你们就跑,别管我。我们一块走到大门前,就在这时候陆道风也来了,领了大约二十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凳子腿。陆道风朝这边看了几眼,说,操,老子还以为你们多牛逼,弄了几天还是你们几个废物。怎么玩?不,你们想怎么死?青松说,都还未成年,别搁这装黑社会。陆道风走到青松跟前,左手搭在他肩上说,嗨,青松,老哥得说一句,你们几个也不是啥孬种,但是我今天过来就是出一口气,你说对不对。青松说,对,换我也这么干。陆道风说,青松,我老早就有个问题想问你。青松说,你问。陆道风说,从小就没了爹娘,日子苦不苦,缺不缺爱。青松说,还凑合,日子照样过。陆道风说,还别说,你这样的也能占便宜,别人挨个骂,那确实骂上了,你不一样。青松说,哪不一样。陆道风说,别人骂你死妈玩意,你妈确实已经死了,算不上骂,你说对不对。青松没说话。陆道风说,你也没爹了,想他不。青松还是没说话。陆道风说,青松,要不这样,咱今天也别动手了,你认我当爹,往后就是一家人,你看怎样。青松发一声喊,拿头撞向陆道风的眼睛,力道不小,陆道风瞬间倒地,右手捂住眼睛,另一只眼睛里满是疑惑,像是不敢相信,也就一刹那,眼神里重新填满了痛苦。青松还想打,立刻被一群人扑倒在地。我和颜浩他们也一块被按住。四周围满了学生。过了很久陆道风才站起来,左眼肿得老高,隐隐泛着青,看样子要黑眼圈。旁边有人递过来墨镜,他接过来戴上,抽出刀,左手抓住青松的头发说,操你妈,上次没剁你,今天加倍补上。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青松屁事没有,陆道风反而大腿上挨了一刀,不过是他自己动的手。几年后我仍记得,那天的情况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先是王森带着人来了,大约有五十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男男女女,王森事后说装了五辆机动三轮车。人数是压倒性的,战局自然出现反转,青松要砍掉陆道风一只手,陆道风怕了,他说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不用青松动手,攥起刀往右大腿上扎了下去,陆道风直接倒了,一开始没有血,校长和几个副校长带着人出来后,鲜血没绷住,染红了他的喇叭裤,在地上汪了一片。我们都受了处分,留校察看,只有青松被开除。唯一的安慰是,我们和王森成了兄弟。王森依旧冷冰冰的样子,他并没要我的随身听,他就是要我也没法给他。青松送他一把弹簧刀,说他父亲就是用这把刀杀的人。

我和青松再见时,已经过了五年。他在城里一家舞厅当跟班,我凭借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高中。命运就这么回事,你以为看清了它所有的动作,它又昂着头穿过大地和虚无,万事万物,像光一样,能传到任何地方,像声音一样,来回跌撞。我和青松在学校食堂里聊起了这几年的过往。他被开除以后就跟表姑告了别,说要去南方打工。因为年龄不够,想端盘子也没人敢要,只好又回来,瞒着表姑和一众兄弟,也不着家,天天在城里溜达。平时就打打台球,在录像厅里看看电影。还是经常打架,都是小打小闹,倒也认了一帮兄弟。青松说,我这几年看了不少电影,都是香港的枪战片,一开始觉得很爽,后来舞厅里有个阔佬跟我说,电影里都是假的,拿枪杀人根本不是这样,真枪能把人打烂了,他说他朋友就是脑袋中枪,然后还跑了几米,想去接住被打出来的脑子,你学问高,你说这是真的吗。我说,这很难说,但是枪打身上应该破坏度挺高。青松抿了一口酒,没说话。我又陪他走了两个。半晌后他说,我表姑去年走了,癌症,我是真的孤儿了。我说,别这样说,咱还是兄弟,都是自己人。他说,是啊,也就剩下你们了。缓了一缓他又说,我表姑的丧事是你托你爸帮忙办的吧。我说,不说这些,你看马上过年了,今年来我家吃饺子。青松说,好,不过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知道红蜘蛛台球厅吧。我说知道,离书院街不远。青松说,我常去那打台球,明天是台球厅开张三周年,老板要办比赛,冠军奖励八百呢。我说,你是不是有把握。青松甚是得意,这两年我天天打球,也跟人赌,他说,我不赢多,每次就赢一个球,赢多了不行,那些人多精,看你技术好,谁还跟你赌。明天这场赛,不说百分百吧,至少八成是我冠军,那些菜鸟都好对付,明天下午你过来。我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突然降温,刮着北风,天色很阴。我竖着领子穿过书院街,远远就看到一张台球桌架在厅门口,把路全占了。我找到青松说,路上耽搁了,我没来晚吧。青松说,没事,正好到决赛,我刚干下去四个人。我说,怎么桌子摆这里,城管来了不干架吗。青松说,这不是寒假了吗,屋里全是人,都打上瘾了,不愿意倒腾地方,没办法只好去隔壁借个台摆这里,城管那边也打了招呼。等他们这局打完,赢的跟我打决赛。说完青松笑了。我说,还是你行。一根烟没抽完,桌上已分了胜负。中间休息十分钟,就这十分钟里气温又低了下去,冷到尿裤子。老板说,马上就下雪了,赶紧赛完吧,最后的决赛三局两胜,青松,你跟林林这就开始吧。第一局,林林开局进球,然后一路全收,赢得干净利落。第二局,青松开球。进了一个花色和一个全色,但是白球贴库,又挨着三号球,不好进攻,青松就做了防守。轮到林林,他是个胖子,姿势怪异,屁股翘得很歪,利用中库打了个反弹球,球在洞口逛了逛又落进去,破了防守。然后一路进攻,花色打完,桌上只剩下黑八。林林擦了擦杆头,然后下腰瞄准,正要出杆,脚下一歪,球打呲了。林林说,老板,我没站住,这不算吧,重来。老板说,我再说一遍,比赛期间不论什么情况,打到哪就是哪,别说你自己的问题,就是被别人碰了,也算自己的球,你下去,换青松。林林很不服气,也没再说什么。青松上来很轻松地清了台。目前战况一比一。我递给青松一根烟说,青松稳点。他点点头。这时候雪花已经飘下来了,我丢了烟头,往手上哈了哈热气,缩进袖子里,然后插进口袋。老板要在球桌上方悬一块大帆布,好兜住雪花。青松说,先打完这局再挂吧,很快。第三局林林开球,球堆炸开,并没有进球。然后青松上场,从花色十四号球开始,一杆一洞,节奏明快。以至于后来几天,我晚上经常做梦,梦里都是台球落洞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黑八,冠军近在咫尺。青松弯腰瞄准了球,白球刚出去,有人突然跳上台球桌,一脚把黑八踢到地上,然后跳下去,老鼠一样,瞬间不见了踪影。青松大喊一声,操你妈,老子黑八。刚骂完,后面又跑上来一伙人。青松把球杆一横,说,一群狗东西,都给我站那。我走过去站到青松身边,面前七八个中年人,手里都握着铁棍,有的还甩着链子,头上落满了雪花。带头的人大约五十多岁,嘴边留着黑白相间的短胡子,他说,各位兄弟对不住,刚刚前面跑的那小子抢了我们的钱,我们几个也是迫不得以。红蜘蛛老板走上来说,老丁,怎么是你。老丁说,嗨,王老板,哥几个差点趟了你的场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大哥的棋摊让跑过去的小逼崽子砸了,大伙也就是想出口气。老板笑笑说,跟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啥,来来来,进屋。转头又说,青松你下去,黑八掉了就输了,林林是冠军。然后他拉着老丁进了里屋。

青松黑着脸,一言不发。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虽说这是被别人碰的,但老板刚说清规矩,怨不得别人。雪越下越大,我说,青松咱去喝点酒暖暖。我俩拐进旁边的小酒馆。酒馆里没有人,后来一段时间我才注意到,这店总是没有人,还能一直营业,别人都说在洗钱,又或者明天就关门。老板是个女人,她知道了我是学生,我也知道她早就离了婚。她走过来说,二位喝点什么。我说,先拿瓶二锅头吧。她说,要不试试俄国酒,新货,不比二锅头劲小。我说行,能暖身子就好。酒倒上,我和青松走了两轮,谁也没说话。胃里像有块碳,直发热。老板放了音乐,《卡农》的变奏,比较轻快,我们听得昏昏欲睡。不知多久,进来一个初中生,胖胖的脸蛋上满是冻疮,上身被棉袄撑得臃肿,外面拢着校服,他走到青松跟前说,青松哥,刚才那个人我看见了。青松闭着眼说,哪个。初中生说,就是碰你黑八的那个。青松睁开眼说,在哪里。初中生说,从金色驿站出来骑着洋车子,披着军大衣,朝五门桥去了。青松站起来就走。我说,一块去。青松回头说,你不要去了,我自己摆平。他又说,本来想赢下这八百块钱给你,补上我表姑的棺材钱,这下全没了,我得找他算计算计。我说,什么屌棺材钱,你还拿我当兄弟?青松说,是兄弟以后你就好好上学,这种事别跟我。说完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推开门,冒着风雪去了。

第三章:于小环

我小时候写得一手好字,黑板报都是我来写,黑板太高够不到,就踩凳子,一个凳子也不够,就往上摞,有时候摞上三四个,俄罗斯方块一样。学校里有写字大赛,我常获奖,作品都贴在楼道宣传栏里。后来老师就带我到其他学校展示作品,也会分享写字心得。我脸嫩胆小,常常说不几句话就憋住,失了言语,给人印象不太好,只有一个小男孩对我感兴趣,总是问我问题,后来他成了我男朋友。

忘了几年级的秋天,我和语文老师一起到六里河小学参加硬笔书法交流会。那天来了很多领导,我们挤在一间教室里。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硬笔书法交流会。后面的黑板画着高山流水,画风老道,该是美术老师的手笔,整板没有多少字,右下角写着一寸光阴一寸金。我坐在最前面,比较紧张,没心思听他们讲话。轮到我上台,现场写了一首寇准的《咏华山》: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几个老师纷纷叫好,其中一个男老师,戴着黑框眼睛,脑袋中间一块没有头发,像地中海,他说,字很好,特别是齐和近两个字,很了不起,咱们学生都写不好撇捺跟走之旁,得让他们好好学学,还有横折,肩膀很自然,不像有些学生太追求折下来的小肩膀,都快折两次了。于小环同学,你能说说写这首诗的感受吗。我实在不知道感受这个词到底如何表达,台下满是学生,都瞪着眼睛,虎视眈眈,我看了一眼差点晕过去,我说,平时练过,用钢笔练。再接着就说不出话,满场都是嘘声。终于盼到休息时间,我起身去厕所,有个男生正面走来,他拦住我说,你现在穿的裙子是写字拿的奖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老师在办公室里夸你,我全听见了。我不太想理他。他又说,你写的字很好,应该练过庞中华。我说,练过一段时间。他说,我也练,最后练得跟屎壳郎爬的一样。说话间眉毛跳了跳。我笑笑说,慢慢来,多花时间就好。他说,你说你用钢笔练,我们都是用圆珠笔,钢笔太贵,还要买墨水。我说,我也买不起,都是学校奖励。他很是羡慕,说,我能跟你一起练吗。我说,咱又不在一个学校,怎么一起练。他说,写信。

我们中间通过几次信,后来又去过几次他们学校,每次去厕所途中都会被他拦住问我问题,也会拿他写的字跟我看。我说,你写的字我早看过了,越来越好。他说,你在哪看的。我说,咱俩经常通信,你脑袋是不是榆木疙瘩。他哈哈笑起来。

小时候时间过得非常慢,但是后来记住的又不多,都很零碎,你想都抓住,它偏跟你躲,庆幸的是,总会抓到几个。六年级临近毕业,那天在上作文课,他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说,老师,能让于小环出来一下吗?老师说,你是她什么人。他说,我是她弟弟,刚才去放羊,钥匙让羊吃了,我给她要钥匙。老师噗哧一笑,说,于小环你弟弟来了,快出去相认吧。我一瞬间涨红了脸,走出去把他拉到一边,训话一样说他,你瞎说什么东西,这个老师是我妈。他脸上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落满了干土,头发湿成绺,汗珠在脸上淌出几道印子,他不说话,只是笑,眼里都是光。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你。我说,你自己来的吗。他说,是的,鞋走掉一只。我低头一瞧,一只脚趿着灰色布鞋,一只脚光着,沙土混着汗,白一块,黑一块,湿湿黏黏的。我说,二三十里路,你走过来的?他说是。我带他到小卖部买了一袋汽水,他用牙撕开一角,喝了一大口,喝太急,咕咚一声,眼里泛出泪花。缓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喝了。我又买一袋,他拿在手里,并没有马上喝。我说,这么远,你怎么回去上课。他说,今天我们是自习课,我偷偷跑出来的,下午凉快点再走回去,我平时放羊经常走十里路呢。我懂他意思,他是想让我放心。我说,我要回去上课,作文还有一段没写完。他说,你去吧。我走两步又回来,把他送出校门。他顺着马路往前走,光着膀子,上衣抗在肩上晃来晃去,脚下扬起细土。没走多远,他回头喊,咱俩好吧。路边树上有蝉叫,声音很大,他的声音盖过了蝉。我两手捧成喇叭放在嘴边说,你说什么。他又喊,别忘写信。我冲他挥挥手。

我们之间的信,慢慢多了想念的话儿。我平时写作文就太虚荣,老是从我妈书架上翻书,抄几段名人名言。我写给他的信里,自然也有很多别人的诗,都很缠绵,比如:你呀,扰乱了我的魂,那就趁今天把它喝干。比如:愿你未来纯净明朗,像你此刻可爱的目光,在世间美好中,愿与你美好欢畅。话说回来,诗归诗,我希望他能一直美好可爱,千真万确。原本以为升入初中后就能跟他一个学校,我妈却嫌他们学校太乱,不让我去。他在信里说常常想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星星,他说我的眼睛像星星。他也梦到过我,在梦里我是班长,天天督促他写作业,有时候我是他同桌,我们俩总在课堂上传纸条。他说我送的钢笔很好用,写起来痛快,不会像别人那样墨水总是堵上,要甩几下胳膊才行。他说幸亏我没去他们学校,那边实在太乱,前几天就有两伙学生打群架,最后还动了刀,初三的被初一的捅了大腿,门口全是血。他还会告诉我又去哪里偷苹果,又看什么电影,学游泳,学溜冰,打牌下棋,就像汇报工作。他说他养了一只狗,狗的名字就叫小环。他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猫。他说猫好养,像闺女,电视上就这样说。他说晚上家里人不让看电视,他就偷偷看。他说杨过胳膊断的时候他哭了,他说他想喊我姑姑。我不同意,我那么小,怎么能当他姑姑。

升到初二没多久,我学会了织毛衣,不是《织毛衣》这首小调,是用空心针编织毛线,最后结成一件衣裳穿在身上。织毛衣不比写字,在这方面我不太利索,织得慢,还只能织一段,所以我打算织一条围脖给他。我白天上学,晚上就挑几针,一开始慢慢悠悠,后来天气慢慢变冷,怕派不上用场,就加快了速度,一整晚都在穿针引线,给他的信就比平时慢了,他便埋怨我。草地上落霜时,围脖也织好了,黑色交换针,我用黑色塑料袋装起来放进书包。我家在城东,他家在城西,我们约在中间,在五门桥见面。见面那天,他脖子上带着白色围脖,围了两圈,在胸前挽着一个结。我有点不高兴。围脖的事,怪我没提前告诉他,不然他肯定会空着脖子来,我在心里劝自己。他上来抱住了我,哈哈大笑。我问他围脖哪来的。不问清楚,我心里不痛快。他说是表妹送的。我说,我送你要不要。他说,当然要。我就拿出来给了他。他高兴坏了,像个孩子,想翻跟头,翻不过去。他说杨过十六年后见到小龙女就高兴得翻跟头。我说,你表妹送的围脖是她自己织的吗。他听懂了我的话,他说,以后我只戴你织的,你这件是黑色的,我也喜欢黑色,不喜欢白色。他又抱住了我,抱得紧紧的,但我总感觉不得劲。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他表妹,一件围脖说明不了什么,他们更不能有什么。我不应该跟他生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恼恨自己的无理。他说,你想要什么。我说,你写信就好。他放下我,从桥头把背包拿过来,他说,可能睡着了,咱小心点。然后打开书包,里面窝着一只小花猫,正在睡觉。

头两天,小猫特别怕我,躲在床底下,或者柜子底下。也不出来吃东西,也不叫,就一直躲。半夜等我睡着,它就偷偷爬上床,窝在我床头。我伸手去摸,它受了惊吓,急忙逃走。没两天我们就熟了,捧在手里软软的,热乎乎。第二年春天,猫算是长成了样,在屋里窜来窜去,活成了耗子。它有个小癖好,只要我不防备,就窜到我面前,跳上我的书桌,张开爪子捣乱,有时候会用爪子沾了墨水,在我本子上走出怪异的符号。它喜欢咬东西,总是上阳台啃我晾晒的袜子,一抽屉袜子无一幸免,长满了窟窿。它喜欢啃书,我妈的书架就遭了罪,纸屑常常碎在地上。妈妈说,它这毛病很难改。它就这么胡乱跳了三年,往高处跳,跳上衣柜,衣架,书架,撞坏我的台灯,打碎我的镜子,然后在那玩碎片,拨过来,拨过去,乐此不疲。妈妈每天都会收拾屋子,只要猫在,每天又会乱七八糟。我给猫取名叫小坏,它破坏我家的屋子,担得起这个名字,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小坏跟小环写起来很像,虽然一只是猫,一只是狗。大约晚上九点钟,小坏在我的写字台上睡着了,尾巴藏进身体里。我用手指戳了它,并没有像其他猫一样,别人一碰就跳起来。它心无负担,沉沉睡着,三角形的嘴巴微张,不知谁在梦里。我开始写信,写完像往常一样折好放进抽屉。今天信里用了一首聂鲁达的诗:亲爱的,没有别人会在我梦中安睡,你将离去,我们将一同离去,跨过时间的海洋。这首最近才背下来,每次晚上写完信,我都会背一些。我从书架拿下来聂鲁达,还没翻开,电话响了,是他。

我和他的事,妈妈早就知道,一开始她不太同意,说我们还小,不懂感情,又怕影响我们学习。我劝她不用担心,我们虽然不断地通信,但也会在信里讨论学习的事情。去年国庆节,他跟舅舅旅游回来写了一篇作文,名字叫《华山之巅》,然后寄过来让我帮他修改。我就在正文部分用红笔划掉一些词,意为删除,像阳光明媚,秋风萧瑟之类,大可不必用。也划掉了一些句子,像「她在远处对我笑,眼里映着我的影子」,我在旁边批注:不要老盯着女生看,还有,离得那么远,你是怎么看到她眼里的东西呢。我还记得他后来回信怪我乱批评,还说我是个小老师。妈妈仍旧心有芥蒂,我们现在是高三,正当发力的时候,她不希望再另花时间去写信,至少在我们高考前的这段时间停下。我们这种感情在她眼里就是三分钟热度,她像一个悲观者,她认为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事,你接连数次都碰见一个人,你们互相看到了对方的闪光点,你不可避免地认为这是缘分,于是你们变得十分亲密,像连体婴儿,对未来怀有满腔热情,甚至觉得没有对方,自己也就难以苟活。世上的事哪有亘古不变的道理,但愿人长久,也不过是但愿。直到两人分离的真相来临,这所有一切,你们曾经许诺的大大小小的誓言,全都支离破碎,土崩瓦解,生活依旧是它原来的模样,一切都没有改变发生,仍是之前的格局,冷静地前行。你原先认为以后一定会相伴一生的伙伴,正消失于你的视线,渐渐变得可有可无,日复一日,久而久之,你从每时每刻想起他,到偶尔钻进你的脑海,再到不是刻意回忆就无法想起的地步。我很惊讶妈妈的想法,或许是我还年轻,体会不了那种沧桑。但是我想告诉她,我们这七八年的时间并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争吵,我们之间出奇地一致,我明白他,就像他明白我一般,我们身处童话王国。我不想妥协于她,直到今天接到他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他的邻居一家全毁了。夫妻俩都在城边的木条厂里上班,女的负责晾晒新加工出来的木片,男的开叉车,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两口子很老实,跟外人说话不多,每天早上,俩人穿着工作服,合骑一辆自行车去上班,生活普通且寒酸。临近寒假的时候,儿子提前回家。偶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机器,有电锯、有切割机、有电焊机,还有数不清的铁管、铜线。儿子问哪来的,夫妻俩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到底是高材生,儿子诈出父母的实话,这些东西全都是木条厂里的物件,两人半夜偷偷抬到自己家。儿子让还回去,再道个歉。他们不愿意,说是费了很大劲才运回来,这些东西卖的钱,足够半年的生活,还回去不可能。儿子就说两口子是贼,两口子骂儿子是白眼狼。事情不胫而走,邻里乡亲都说儿子读了几年书,都读成了憨熊,胳膊肘向外拐。儿子但凡出门,憨子、白眼狼、不通人性、畜生这些词就会如影随形。两口子那么清苦,平时也不得罪人,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呢。所有人都犯了疑。儿子气不过,半路跟人打起来,被打断一条胳膊,躺在家里养伤。那天晚上,两口子又从老板那里摸走了钱包,总共七千多块钱,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全有了,还能割几斤猪肉羊肉过年,两人高兴,就喝了点酒。儿子知道后大吵,夫妻两人酒精发作,神志不清,吵着动起手来,儿子一条胳膊没法招架,最后夫妻俩借着酒劲合力掐死了儿子。事后他们第一时间选择了隐瞒,两人每天早上,往常一样穿着厂里的工作服,丈夫骑车带着妻子,与其他上班的人一起向城里行去。没多久,儿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夫妻俩才去派出所自首。

听他说完,我一时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父母。他说他从小就没见过邻居跟别人说过几次话,更不会有矛盾,很老实的两口子。直到最近才知道,他俩的平凡下面隐藏着肮脏。若说两人坏透成这样倒还罢了,最让他不解的是周围的邻居,他们竟然没有丁点分辨是非的能力,他说跟一群患有愚昧病症的人生活在一起,活得毫无意义,他不想这样极不光彩地过一生,到头来一事无成,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过他这号人一样。我说,我支持你,越早离开越好。他说他想做那对夫妻的儿子那种人,懂得道理,思想深邃,魅力无穷,由不得你不崇敬。我说,这是大学生。他说,对,我要考大学。我说,咱们一起考,考到一个城市,一个学校。他说,我之前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成绩很差,考大学还不够,需要你帮我。我说,没问题,咱们一起复习。他说,不是这样,我想沉下心,慢慢从头来。我听懂了,我说,没问题,咱们先不写信,等高考完再说。他说,谢谢你理解我,其实我也有私心,你妈妈是老师,她的要求一定很高,我不做出点成绩,她脸上也挂不住。我打断他说,你别多想,妈妈一直都挺支持你,她不是普通人,她懂的多。他说,我明白,所以我更不能松懈。我说,我想再看看你,然后咱们各自努力。他说好。我们约定还是在五门桥见面。

挂了电话,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始终明白,我和他之间没有距离,我们俩无须奋力,彼此便已融为一体。生活到底没法重复,它不是流水线,不像木条加工机器,切割出一块又一块大小一样模样相同的木条那样,可以把要过的日子切割得分毫不差。今晚是众多夜晚中的一个,不比昨晚冷冽,又或者不比明晚温热,它是最有棱角的一晚,我想,以后的日子里,我没法轻易忘却。我在心里默默念着,李盐加油。

尾声:李盐

我骑着自行车走出喧闹,进入一条笔直的路。雪花洋洋洒洒,在四周织成白色的幕。很久看不到人,只有路两旁时而冒出的白色屋顶。北风呼啸,越刮越冷,我用袖子裹住双手,不起作用,渐渐失去知觉。雪越埋越深,车骑不动,只好锁在路边,趟着雪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站到五门桥上,肩上一层雪,眉毛也结了冰,棉鞋好像挂着铁,沉甸甸。我掸掉身上的冰雪,在桥栏上踢了几脚,又跺了跺,做了一组高抬腿,冰冷的身子没有热的动静。准备再做一组时,小环赶到了。她穿着青色棉衣,肩上挎包,牛仔裤,雪地鞋上沾满了雪,看不出颜色。我过去抱住她,闻出她脸上的雪花膏味,我在她耳边说,桥上太冷,咱们先走。她说,我喜欢雪,我就想跟你单独呆一会。我说,那好,就一会,不然冻坏了。她说,以后不写信了,我可能不太习惯。我说,你生气了。她说,哪有,我就随口一说。我说,实在想写你就写,我想写了也写,就当练习写作文,然后不邮寄,全存起来,等高考完咱们再拿出来挨着看。她很高兴,说,这个法子好。她又说,你昨天讲的那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我都觉得害怕。我说,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吓一跳,后来想想,其实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人性本来就是这样,见利忘义,尔虞我诈,互相报复,无奇不有。她说,年纪轻轻,感概倒不少,你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说,你想听什么样的。她说,你看现在,冰天雪地,白茫茫一片,这种场景在电影里通常都会出人命,你就讲个这种的。我说,还别说,真有这样的事,也是在冬天。她说,你快讲,我想听。我说,你不怕吗。她说,有你在就不怕。

事情发生在冬天,但要从秋天说起。我学会下象棋是在四年级,那时田里的玉米早就收完,种上了麦子。原先我们放学后就回家看大风车,但是那天下午,班里的男生全被我喊到学校后面的坑边下棋。我迫不及待地要在同学面前显摆,毕竟我是第一个学会。就不说我怎么教他们的吧,一连下了半个月,还真有几个水平不赖,特别是王浩和赵青,常常和我杀得昏天黑地,互有胜负。渐渐的都不满足于干下,开始赌点彩头,像圆珠笔、橡皮,这些文具是大头,有时也会压几包唐僧肉、玫瑰丝。

后来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他叫张摇,外省人,父母在我们这边做生意,原先在老家上学,跟祖母一起生活,半个月前祖母去世,在家无人照顾,只好转学到我们这里。见我们在坑边玩得热闹,他忍不住围上来。先是看,后来也说,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你刚走一步,他就说错了错了,仕不能这样支,或者马卧得不赖,就是赢不了。一般这时候都会有人提醒他,观棋不语真君子。他就点点头说,不赖,不赖。我邀他比一局,他就很拘谨,说看看热闹就行。连续几天,经不住劝,张摇终于下场,而且是自带棋盘,他说这幅棋是老爹的朋友相赠,棋盘里面有磁铁,棋子用薄铁皮箍了一圈,能吸住棋盘。赌局很简单,一局定胜负,跟他比的是赵青,我们语文老师的儿子,赌两张泰罗的彩色卡片。最后赵青输在连环炮。

第二天,老赵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一言不发,两眼放光,足足站了十分钟,气氛很紧张,我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赵就是我们语文老师,那时候没有班主任,他管着事。老赵走到张摇跟前,用手敲他桌子说,站起来。张摇很心虚,站起来的时候跟我们一伙交换了目光。老赵又说,象棋拿出来。张瑶低头,两手揉着衣角不说话,过了好半天才从桌子里掏出来。老赵说,小小年纪就赌博,不知道利害,长大要坐牢,你们谁愿意?张摇说,要你管。老赵狠狠拍了桌子,说,你是我的学生,我不管你谁管你。张摇说,要不是我奶奶死了,我才不会是你的学生。老赵很生气,他说,我活了将近五十年,还没见过你这样不听话的学生。说完他把棋盘带着棋子一起从窗户扔了出去。我们都知道,这副象棋完了,因为窗户外面就是一个大坑,里面全是泥水。好好的棋盘,还带着吸铁石,说没就没,连我们都很心疼,何况张摇呢。但是他那时候出奇地冷静,一动不动,只是眼睛里闪烁着火苗。

小环说,你们语文老师怎么知道张摇有棋盘。

我说,这事我们也犯疑,后来都说是赵青输不起,偷偷跟他爸讲了,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有一次上学路上我碰到了张摇,他拿着一把水果刀。我说,削苹果啊。他说,不,我要捅人。他拿刀的手往前一送,比划两下捅人的姿势。然后刀递给我说,来,捅我一下。我说,我不捅。他说,瘪三。我本以为他会用这把刀报复老赵,或者老赵的儿子赵青。我也做好了观望的准备,这种事情我没法阻止,更管不了。

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星期三早上第一节语文课,老赵的讲台炸了,老赵的眼镜炸碎了,满脸都是血。不知谁在讲台里放了炮仗,最起码五个大雷子的炸药量。半个月后老赵才回来上课,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我们的桌洞,挨个检查,最后从张摇那里搜出一把水果刀。老赵说,以后在我的班里,就只能出现学习相关的东西,当学生的不学习,你们还来上学干啥。老赵把水果刀扔出窗外。

小环说,炸药是张摇放的吧。

我说,是的。一开始都不知道,后来我才发现,张摇的父亲前几年就是做烟火生意,也就每年年关的时候偷偷经营。后来政府查得严,就不做了。这件事现在都没几个人知道。

放学后,张摇拉着我一起来到坑边。初冬的时候,田里需要灌溉,坑里几乎所有的水,全被抽到田里,露出黑色的淤泥。坑边的草全都干枯了,也没有了蟋蟀和蚂蚱。我和张摇在坑里,扶着锈掉的抽水泵和铁水管,慢慢探着硬地走,防止淤泥把我们拉下去。坑边围着一圈学生,有说有笑,把我们当成了马戏团的小丑。张摇果然没猜错,水果刀露着刀柄,还没有完全掉进淤泥。张摇很兴奋,慌慌地走过去,一趔趄就跌进一汪水里。他心里急,挣扎着要起来,可是腿越陷越深,只一会,淤泥就没过他的头发。我趴在泥上,缓缓爬过去,伸手在泥里乱抓,拽住张摇的手,我看过海尔兄弟,知道淤泥的原理,我不敢用力拽,怕被拖进去。铁水管离得也远,没有借手的地方。可是一直这么拉着也不是办法。我使劲拽,越使劲,我陷得越快,我很害怕,渐渐使不上力气,全身发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被困在湖底,头顶的水面结着厚厚的冰,阳光透过冰面折射下来,湖水变得透明,我想出去,可是不知道向哪里游。我很快苏醒过来,眼前都是人,我坐起来,看到张摇躺在旁边,脸上除了鼻子干净得挺着,其他全是黑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静得像堆碳。

小环说,你也是胆大,这都敢去救他。

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必须得做点什么。

没过多久,连续下了一周的暴雨,地里的庄稼几乎全被淹死,学校后面的坑又存满了水。我们提前放了寒假,中间张摇的父母到学校闹过几次,听说学校赔了钱,只是老赵一直没出面。那年的冬天雨水充足,下过暴雨后就是暴雪,带着肃杀的寒气,不动声色,却浸入肌骨。再然后就是赵青出了事,失踪了十天。老赵到处打听,甚至找上张摇的父母,以为他二人报复,把赵青藏了起来。警察也去问过话,始终没有新的线索。直到有一天,赵青的尸体被人发现。还是我们学校后面的坑里,里面早就积满了水,被风雪狠狠冻住,人车尽管在上面走,都能承得住。中间有个冰窟窿,边上有黑色的火药痕迹,看来是被人炸开。赵青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掉进去的,至于是自己跳还是被人害,就不得而知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赵,就是在这五门桥上。他已经辞去教师的职务,正准备搬家去南方。唯一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听说要和夫人准备再生一胎,只是不知道年龄上还允不允许。那天阳光很好,天很蓝,凤鸣河里的水也很蓝,没有风,河水缓缓流淌,平静极了,像驼着一堆易碎品,小心翼翼。老赵没有认出我,也可能是根本没注意,他往桥另一头走去,这条路直挺挺延伸到远方,他一时半会走不出我的视野,我的眼里始终是他瘦细的人影。

小环说,桥那边有个人影。

我说,什么。

她说,好像来人了。

我回头看,确实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来。

我们停止拥抱,互相用手扫了扫头顶的雪。那人看到我们后就加快了速度,不一会来到跟前,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他的头发都湿透了,长长的,遮住了脸庞,看不清样子,穿着黑色的皮夹克,领子翻着棕色的毛,手里拿着一个酒瓶。他指了指我,说,刚刚从金色驿站过来的吧。我说,你是谁。他说,在那之前去过书院街?我说,去过。他说,红蜘蛛台球厅知道吧,差不多半小时前从门口桌子上跳过去的,是你?我说,是我。他说,老子在打比赛,你妈逼上来踢走了我的冠军,你知道吧。我说,说话客气点,谁知道你们在打比赛。他说,话不多说,冠军奖金一共八百块,你赔我钱了事。我说,朋友过分了,别说八百块,八十我都没有。那人说,少他妈废话,老子看不到钱,今天就整你们这对鸳鸯。小环不干了,她说,谁知道你说的真假,一点不讲理。那人说,混道的还他妈讲理,老子就是理。我说,理哥,得罪了,后会有期。我拉着小环就走。那人手里的酒瓶砸了过来。我说话的时候就注意着了,急忙拿手一挡,酒瓶砸在我的手臂,隐隐作痛。我跟小环说,你先走。然后回头跟那人打了起来。

我没料到他的力气那么大,我们互相骑在对方身上,拳打脚踢,从桥栏这边滚到桥栏那边。得亏今天下的雪大,滚在雪上还挺舒服。小环没有走,在旁边一直喊,别打了,别打了。我翻过身,掐住那人的脖子说,认输吧,今天到此为止。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刀,透过棉裤,刺到我的腿上。我腿上一阵刺痛,手便松了。他趁机把我压在雪里,透过围脖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小环喊着拿包打在他身上,要让他松开。我喘不上气,肺要憋炸了。他突然撒手,去捉小环。我心里一惊,他身上有刀,实在危险。他拉着小环的腿在地上拖着走。我吸了一口气,忍住腿痛站起来,跑过去一脚踹到那人身上,他往一侧靠在桥栏杆上抵消了力道,我却被弹回去,又摔在雪里。我发一声喊,爬起来,一脚蹬到他怀里,他从桥上掉了下去,他一直抓着小环的脚脖子,掉落的时候仍没有松手。我眼睁睁看着小环跟着掉下去,我来不及抓住她。我瞬间明白过来,他刚刚正走到五门桥的缺口处,这里不久前被货车撞断,还没来得及修,少的一杆恰好容得下身体通过。

雪还在下,雪花比之前更加肥硕。冰河晦暗,平整如刀,带着绝望的气息。我重重地呼吸,全身燥热难挡。我在脑海里想了想父亲,他不知疲倦地叠着旧报纸。我想了想小环的妈妈,我记住的还是当年在讲台上看到她的样子。我又想了想自己,仿佛棋盘上过河的卒。我解开围脖,缠在栏杆上,我脱掉棉衣棉裤,脱掉毛衣内衣,风刮在身上针刺一般。我站在小环掉下去的地方,就像刻舟求剑。我深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完)

来源: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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