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巡春,观农
作者:染尘的青衫   汉末:帝国宏图最新章节     
    南方暖早,二月底春耕便开始了!
    各州、郡、县的主官照例要下乡巡春,大将军府自然也将春耕当作头等大事来抓。
    这一日,春风和煦,日头正暖。
    刘表差家中仆役叫来刘琦、刘琮兄弟两个,会合蒯良、蔡瑁等重臣,在黄忠、陈到及数百精兵的护卫下,出城下到乡亭视察春耕。
    时隆冬虽过,树木尚未发芽,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
    然而,在这光秃秃的原野上却孕育着蓬勃的生机。
    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农夫农妇一边扶犁牵绳,一边挥鞭驱赶着耕牛,在田中呼喝有声,往来不停。
    坚硬的土地被铁犁剖开,一陇陇新土被翻到上面。
    许多半大孩子跟在父母和耕牛后边,挥舞着镢头将那又大又硬土块砸碎,又时不时地弯腰捡起田中的砖石,把它们放到田陇上,等回程时再一起捡到路边。
    许多像刘琮一般大小的孩童在田里追逐嬉戏,也有的在田边光秃秃的桑树底下学着大人的样子,玩起了拉牛耕田的游戏。
    苍茫而热闹的田野里,满满的都是农人的希望。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虽然时令对不上,但刘琦触景生情,随口便吟诵出这四句诗来。
    随行的吏员赶忙拿笔记下。旁边的刘先、韩嵩等人吃惊地望着刘琦。
    蒯良笑道:“少主真是好才情,这四句诗歌清晰明快,浅近易懂,又合辙押韵,自成一家,当得是吟咏田园的佳作!”
    刘琦不好意思地说道:“叔父谬赞,折煞小子了!”
    刘先也赞道:“少主这诗歌虽然说的是农事,却清新雅致,令人听来耳目一新。敢问少主,此诗何名?”
    刘琦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红着脸说道:“小子只是看农人耕作,随兴而发,不妨就叫《田园杂兴》吧!”
    众皆称赞不已。
    时,刘琮正与刘琦共乘一马,听众人夸赞刘琦,顿时兴奋地手舞足蹈。
    他扭头对刘琦喊道:“哥哥又能当大将军,又能写诗,哥哥好厉害!”
    刘琦顿觉脸热,无地自容。
    正好乡亭的长吏听闻刘表巡春到此,慌忙来迎,算是为刘琦化解了尴尬。
    那几个长吏快步来到刘表马前,跪地而拜道:“不知大将军到此,未曾远迎,请大将军恕罪!”
    刘表见几人手臂、裤腿、鞋袜上都沾了不少泥土,知道他们正忙于农事,便柔声说道:“春耕时节,诸位辛苦了,都起来说话吧!”
    那几个长吏赶忙应诺起身,侍立于刘表身侧。
    刘表指着田中耕作的农人,问道:“粮种、铁犁、耕牛可还足用?”
    为首的长吏答道:“春耕之前,乡亭里舍都挨家挨户做过统计,粮种都很充足。
    “有耕牛、铁犁的农家自不必说。无耕牛、铁犁的农家,县里统一从官中调拨,租给他们使用,目前都已安排停当,必定耽误不了春耕。”
    刘表颔首说道:“你们做得很好。然民谚有云: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还要辛苦各位,加强巡查与督促,切莫误了农时。”
    那为首的长吏说道:“大将军放心,下吏们晓得!”
    刘表说道:“如此甚好!”
    众人在田间巡视半晌,刘表又叫这几个长吏领着众人到附近的村庄里面看看。
    众人来到村头,下马下车,将车、马交由士卒看管,徒步来到村中。
    虽是春耕时节,大多家中无人,然民风淳朴,都未锁门。
    刘表随手推开一户院门,入得庭院,几只鸡鸭被众人惊得四下逃窜,带起地上尘土和几根羽毛。
    刘表不仅不嫌弃,心中反而挺高兴:既然能喂养鸡鸭,家中应该不会缺粮。
    他忙嘱咐从吏掩好院门,莫让鸡鸭跑到街上,又带着众人来到屋内。
    屋舍低矮,众人俯身而入,屋里顿时满满当当。
    刘表掀开竹盖,见其中米粮尚有半缸有余。
    他将米缸盖好,又环顾屋内,见墙上挂着几串干菜。旁边矮几上放着几块胡饼,想是在集市上买的,或是用米换的。
    (现下并无汉缸出土,然汉时百姓常在屋舍、庭院挖掘地窖,并以炭火将窖壁烤熟,用于储粮、存水,其形、用与缸相似。此不好表述,故小作者皆以缸代之。)
    刘表又带众人出屋,见屋前檐下又有一缸,他掀开尖顶的苇盖儿,里面是大半缸腌菜。
    刘琦低头看去,见里面腌的主要是萝卜,也有姜、蒜,还有些他叫不上名来的蔬菜。
    他将浮在上边的小蒜用指头小心地夹起,不让指头碰到盐水。
    然后掰下一块儿塞到刘琮嘴里,逗得刘琮咯咯直笑。
    他自己也尝了一块儿,咸咸的,味道还行。
    刘表又领着众人转了几家,皆大同小异。
    他们转过街角,正遇见一老翁坐在门前晒暖儿。
    那老者见了众人阵势,忙要起身行礼,起得猛了,定身不住,刘琦、陈到赶忙上前扶住,又将竹杖递到他手中。
    老者不好意思地对刘表笑道:“小老儿失礼了,诸位官爷莫要笑话。”
    刘表笑问道:“敢问老人家高寿?”
    那老者头回见这么多大官儿,心中有些激动,伸出崭新的拐杖对刘表说道:“小老儿刚过七十,这是县里刚发的拐杖。”
    汉朝有许多敬老的政策,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发给米、粮、酒、肉、布帛、拐杖。可惜天下大乱,也只有刘表治下还能施行这些政策。
    刘表很高兴,又与老者闲聊了几句。那老者见这些大官儿都很和善,便邀请众人到家中坐坐。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和老人对鸡狗的喝骂,众人随老者来到屋内。
    那老人颤颤巍巍要去搬屋角上的草席,刘琦与陈到忙替他搬来,铺到地上。
    刘表也不嫌那草席破旧,脱下鞋子,先扶着老人坐下,自己也坐在老人身侧。蔡瑁等人见刘表如此,也纷纷脱鞋坐于席上。
    那老人见了更加高兴,拉着刘表的手说个不停。他边说边要拉过矮几为众人倒水,刘表连忙劝阻。
    刘琦和刘琮跟着刘表折腾半日,都有些干渴,二人又闲得蛋疼空口吃咸菜!
    刘琦尚且忍耐,刘琮却坚持不住了。
    他摇着刘琦手臂对他说道:“哥哥,我渴。”
    刘琦无奈,竟自取下挂在墙上的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刘琮。
    刘琮接过,也不嫌凉,就着水瓢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儿。
    刘琦见他喝得过瘾,不禁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儿里更干了,便把他剩下的一半儿一口气儿喝了个精光。
    半瓢清水饮下,干渴顿解。
    他打了个饱嗝,将水瓢又挂到墙上,刚要坐下,却见众人都愕然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在座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哪里会料到他兄弟两个会如此粗爽!
    那老者也愣住了:这俩锦衣华服的官家子弟,竟不嫌弃农家粗鄙,直接拿瓢豪饮!
    刘琦有点儿尴尬,摸了摸嘴巴,对老者行礼说道:“小子失礼,老丈勿怪!”
    刘表见状,抚须大笑,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老者也回过神来,忙摆手对刘琦说道:“不怪,不怪,公子不嫌弃就好!”
    那老者又与刘表说了会儿话,他瞅了瞅窗外,见日头高悬正中,估摸着孩子们忙着春耕,怕是不回家用饭了。
    便对刘表及众人说道:“各位官爷远来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小老儿这里用饭吧!”
    刘表连忙推辞。
    那老人认得那几个乡亭长吏,对他们笑道:“我老了,手脚不利索,劳烦哥几个给这几位官爷做些饭食。”
    他边用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坛子,又指了指外边,边对他们说道:“哥几个年节里送来的酒肉都在坛子里,肉我腌上了,天井里的鸡也杀得,莫慢待了这几位官爷!”
    刘表哪里肯依,忙辞谢道:“老丈莫要破费,这酒肉乃是官中赐于长者,那鸡要报晓、下蛋,如何能杀?叨扰半晌已是不该,我等还有同伴儿已在村口烧火做饭,就不打扰了。”
    说着便起身,带领众人与老人辞别,老人又挽留了一会儿,见众人去意已决,便拄着拐杖将他们送到街上,挥手作别。
    众人回到村口,士卒们已准备好饭食。刘表叫两个士卒拿了许多酒肉送到老人家中,然后便招呼众人用饭。
    其间,他笑对那几个乡亭长吏说道:“你们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那几个长吏连忙辞谢道:“大将军谬赞了,这都是下吏的本份!”
    刘表颔首,又道:“我欲将你们擢拔到县中,又恐后来者不似你等尽心。家中若有成器的兄弟子侄,便叫他们到我府里听差吧!”
    几个长吏闻言大喜,拜伏于地,连连叩首。
    那为首的长吏恭敬说道:“大将军厚恩,下吏等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不叫治下一民受饥受寒而已!”
    刘表颔首笑道:“诸位不必如此,都起来说话。”
    刘表让他们的兄弟子侄到将军府听差,听起来是去做个仆役,好像给人为奴为仆一般,但实际上却远不是这样。
    乡亭长吏,到了县里尚不如县中功曹。在县令面前就跟孙子差不多。
    但若家中有人在大将军府当差,甭说县中功曹,就是县令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甚至笑脸相迎。
    政治地位陡然提升,叫他们如何不喜?
    刘表人虽不老却早已成精,对这些事情就如明镜一般。
    此后一连数日,刘琦跟着刘表在襄阳各县巡视春耕。
    在巡春的过程中,刘表与蔡瑁、蒯良等人不辞辛劳,他们走到田间地头,与田边歇息的农人交流水肥与虫害;他们走村访户,查看百姓家的米缸与房舍;他们与老人促膝长谈,有时也会逗引嬉戏的孩童……
    如此种种,让他对自己这个被后世称为“坐谈客”,而今却上能威服世家豪强,下能与黎民黯首共饮浊酒的老爹佩服不已。
    由此可见,袁绍、曹操、刘备、吕布……这些青史留名的汉末英豪,他们也许志存高远,也许坚韧不拔,也许名过其实,也许情长气短,但不论成败,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值得后人学习的闪光点,甚至在很多方面,都是后世仰望的存在!
    虽然刘琦在暗自佩服他的老爹,但就算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正是他这个特殊的儿子,站在两千年历史的高度上,降维似的,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老爹。
    使刘表这个原本历史上的“坐谈客”真正从心底里认识到:自耕农才是他们的统治基础;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选官制度才能真正地聚天下英才为己所用;牢牢掌握军队,与军队结成利益共同体才是乱世争雄的最大依靠!
    当然,这七八年的实践也使这对父子深刻认识到,要坚决维护自耕农的利益,坚持实行唯才是举的选官制度,坚定不移地加强军队建设,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依然任重而道远!
    刘表、刘琦这对父子这七八年来精诚合作,使他们的政治默契远远超越了同时代所有诸侯的父子关系。
    无论是曹操父子、袁绍父子、刘备父子还是刘焉父子……在他二人面前都必然相形见绌。
    在这一个时空中,再也不会有人称刘表为“座谈客”,更不会有人说“刘景升生儿若豚犬耳”了!
    数日的巡春,也让刘琦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有了更直观和更深刻的认识。
    他亲眼目睹并真正了解了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
    他亲眼目睹并真正了解了这个时代自耕农的生活水平。
    他亲眼目睹并真正了解了这个时代生产关系的脆弱!
    在他内心深处是多么希望治下农户家家有吃不完的余粮,户户饲养鸡鸭猪羊,都能在农闲时节到城中贩卖家禽鸡蛋,然后为自己的家人和孩子添件新衣、买双新鞋……
    然而,要提高自耕农的生活水平,培养和提高他们的消费能力,从而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和手工业、商业的繁荣,他父子二人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