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

……车窗外传来阵阵喧嚣,我自然的转头望去。原来是三五成群身穿校服的学生,轻松而愉快看上去有说有笑,应该刚从栅栏里放出来。还不少呢!几乎在人行道上连成一排,给人感觉有些奇怪。“对哦——居家隔离暂告一段落了,5月初是学生们返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么一点。也就见怪不怪了。于是乎我便将头转回车厢,我坐在靠下车门的位置上,前面两排位子似乎坐了几个人又好像没有坐人,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当时我确实坐在车上。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传来一种不和谐的感觉。就在这个时候,大巴车驶进了我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丁字路口,它虽然离我家还有段距离,但在老家生活二十多年的我,已经走过这个丁字路口不知道多少次。自己、和好朋友、和青涩时的恋人等等都曾独自或携手一起走过。它某个位置有什么店铺,这些店铺又有什么变化也自然谙熟于心。

“……关兴路站……请要下车的……下一站……”

车还没停,却莫名其妙的传到报站声。只感到身体向左前倾去,大巴车右转向丁字路的一边。

“终于快到了,下一站就是家楼下……”这种久出远归的温馨才刚刚生出便被一阵惊悚感掐地死死的!“不对!从重庆回贵阳,应该要经过从重庆市区到重庆西站的一段路啊?!路程最少也要一个多小时,我怎么完全没有‘我已经走过了’的印象。”

猛一起身,我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四周昏暗,墙上有一群暖色的灯,除了我的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响动。单调且空洞的陈列与墙上挂着不知多久没开过的液晶电视无不在告知这房间不是我的住处。

“我在酒店睡着了?我为什么在酒店?我什么时候回家?”在这种环境下有谁不会感到惊慌呢?尤其对于长期在外的人而言,没有任何地方能给得了自己长大的家,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那种百分百的安心感,让一个人可以毫无顾忌的去迎接第二天。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从床上下来走出了这个房间,站在门口向外打探。两米宽不到的走廊,寂静的和房间里一样。墙上的灯带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诡异和危险的暗红色,能看见的三个门都紧紧关着,右手边斜对面的房间门旁边就是上下楼梯,却不会让人敢去一探究竟。

身陷于此,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我什么都回想不起来,“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本来打算去哪?”对此一无所知——

还没等我追思下去,那种惊悚感又涌了上来!

“我还没醒!我还在梦里啊!”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即用全身的力气拼命想把自己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这种气力不亚于想把一个保险柜抱上桌子,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

第一回合,失败了……第二个回合……第三个回合!憋住气,全身绷紧……脑子里只有“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期望不知道躺在哪的躯体,赶紧回应我的命令,我才是老大!给我把双眼立刻睁开!

终于是睁开了……此时我斜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房间昏暗,应该还是深夜,周围安静极了。我松了一口气,便转个身想继续入睡。刚一转,一个女人的脸就进入了我昏昏沉沉的视线里,从两层旧窗帘逃进来为数不多的光线映衬下,这张脸浮现一种瘆人的暗蓝色,就像港式鬼片里常见的扮相。儿时看过已经被吓得不行,就算长大了,这次亲眼见到更是惊恐万分!她还直直的看着我……

“啊!——”伴着一声大叫,我将她推开,自己也侧身滚到床下面了。

等我再想用手支撑身体从地上爬起时,一直骨感却冰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拉。

“年轻人,你怎么就滚下去了?”略带沧桑且平淡的声音传来……

我借势低身坐回了座位,左手挠了挠头回答道:“谢谢你哈,老师。今天跑业务太累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啊,一路辛苦了……”

“还好,还好。”

我无意继续交谈,简单地左右望了望,我原来在下班的地铁上,耳边伴着轰隆——轰隆——的声响。左右笔直的看去,每一节车厢的灯都开的很足,只是其他车厢似乎没有看见有人就坐,只有我在的这节车厢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各自茕茕而坐。窗外也黑漆漆的,看样子还在经过隧道,同时头顶传来阵阵凌冽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没等我看清车厢里的站台显示屏,刚才拉我一把的老头对着我说道:“年轻人,你是怎么走的?”

“怎么走的?”这个问法让我感到非常奇怪,便有点不耐烦的答道:“我从公司下班啊?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

“哦——,那路上很急吧?”

“急?有什么好急的,都跑了一整天,正常下班的时间早过了。”刚说道着,我就忽然想到,“对了,我就是急着赶去最后一班地铁呢!否则只能打车回去了,那要多花几倍的钱!”

这个思绪刚落下,一连串的回忆跟了上来。

“没错啊,我正在小跑去地铁站。”

“我怎么好像没过安检?”

“咦!我的背包呢?是不是忘在安监口了?!”

“不用琢磨了,年轻人……都是身外之物……”

我一惊!猛然看去才发现这老头脸上骨瘦如柴,没有半点血色,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整个脑袋就像只被一层皮包着似的。这顿时让我想起了刚才躺在我旁边的女人模样。我本能地立刻站起身来。

老头看我突然起身,便平淡的说道:“莫急嘛,那个都跑不脱嘞。人这一辈子就跟坐车一样,不是你先下,就是我下……”

“下那样下?!我看你有病吧!”

老头看了我一看,停顿一会儿,车厢里还是只有轰隆——轰隆——的声响。还在我不知所措间,他露出了一点诡异的微笑,像是看透了人生苦楚,明白并非事事都有转圜的余地的。接着便抬起他一直干瘪的手向后面车厢指去。

“看见了吧,后面的灯一节节扑灭到这里时,一切都会结束……”

我急忙向后面车厢望去,才发现笔直的视野里,全是狭窄空洞却又明亮的空间,诡谲可怖。同时最远处的灯光开始熄灭,并且逐步到近一些的车厢。

我被吓坏了!回头看去,老头已经默默坐会自己座位,闭着两眼。再看看其他人,除了呆滞的看着什么东西,并没有对我和老头的举动表现出丝毫注目,样子就像是想利用最后一些时间,回想着自己的过往,以默默接受来迎接死亡的人,明白一切早已注定,所有都是徒劳的。

眼看这些人的模样,就知道不可能帮的了我什么了。后面的灯在一节节熄灭,我转身便向前面的车厢跑去,一边跑一边转头向后看,似乎灯熄灭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不知我已跑几节,再回头看时,一开始坐的那节车厢也被黑暗吞噬,我立刻加快了速度,不敢在瞻前顾后。终于跑到了第一节,再前面就是驾驶室。

驾驶室的门是闭着的,不论我怎么敲怎么踢怎么砸都半点能打开的意思,本有一扇可以看见里面的透视窗,也被一大张不知印着什么的宣传海报挡了个干净。我一边捶打一边大声叫骂!一切依然毫无反应。等我停了下来,才看见窗上的海报写着什么。

“车如雷兮马如龙,

撞人虽同德不同,

生死富贵两不平,

人世苦楚杳难从”

“车?撞人?生死?”

这些词又激了我一些追忆,我之前确实是在赶最后一班地铁,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车,我好像在跑过马路的时候,听见传来“轰——”的一长串轰鸣声,之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这才明白,我为什么囿于这些可怖的地方。

“唉——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我仰头叹了一口气,背靠门窗,身子无力的滑了下去,双脚随之弯曲,勉强支撑着上半身。我已完全理解现在的处境,这就是所谓濒死前大脑产生的幻觉或者什么鬼东西吧,我的身子应该在马路某个地方躺着,下面肯定还铺着不少鲜血……反正也不重要了。我再抬头向后面车厢平视过去,黑暗马上就到达这里。于是乎我也闭上了双眼,坦然接受这一切……

好一会过去,我缓缓的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以往那被窗帘挡住的强烈日光。我平静的观察四周,依旧是我熟悉的出租屋里面,窗外依旧是一阵阵公交车、地铁轨道传来的噪音。

看来是无所事事的早上,我无处可去,便继续再睡会儿,半睡半醒之间这些声响跑到我脑子里了吧。

我起身坐在床边,奇怪的是我并为因这一连串噩梦感到后怕,因为前两天我才被一个蠢货老板开掉,一个月尽心尽力的工作变得毫无意义,又赋闲在家不知去处了,这一点和梦境里一样,甚至还多了一些虚脱之感。也许,此刻还在梦里会更好一些……

来源: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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